曾掖遥遥看着苏心斋的身影,少年亦是伤心又伤心。 苏心斋起身后,擦拭泪水,走到陈平安这边,神色释然,眉眼再无愁绪。 陈平安丢了泥土,站起身。 苏心斋微笑道:“陈先生可以收回符纸了。” 陈平安欲言又止,最终仍是没有多说什么,将狐皮美人符纸取回,收入袖中。 身前唯有恢复本来面貌的女子阴物。 陈平安问道:“真不愿意活在狐皮美人符纸当中?即便有那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,投胎转世一事,还是……” 苏心斋已经摇头道:“我不后悔,半点都没有。” 她后退数步,对着那个面容惨白不比阴物好到哪里去的账房先生,嫣然而笑,施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万福。 她转过头,对眼眶湿润的曾掖笑道:“傻小子,以后跟着陈先生,好好修行,记得一定要跻身中五境,再成为一位地仙啊!” 曾掖使劲点头。 然后她望向陈平安,轻声道:“愿陈先生,心想事成,无忧无虑。” 陈平安沙哑问道:“再考虑考虑?” 苏心斋又道:“愿陈先生,与那位心仪的姑娘,神仙眷侣。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抬手抱拳道:“愿与苏姑娘,能够有缘再见。” 苏心斋满脸泪水,却是开心笑道:“千万千万,到时候,陈先生可别认不得我呀。” 陈平安轻轻点头。 苏心斋微微歪着脑袋,凝望着年轻人的那双眼眸,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在撒谎,最后蓦然而笑道:“哈,才发现原来我们的陈先生,英俊极了。” 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,颤颤巍巍,伸出大拇指赞道:“这位姑娘,眼光不坏。” 苏心斋再无执念,点点滴滴,开始魂飞魄散,如一幅仕女画卷,燃烧殆尽,灰烬飞散,重新归于天地间。 陈平安与她挥手告别。 曾掖掩面而泣。 最后陈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道:“走了。” 曾掖耷拉着脑袋,微微点头。 陈平安轻声道:“如果真的有那么喜欢苏姑娘,既然这辈子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喜欢她,没关系,以后数十年百余年,哪怕找遍人间,你都要去再见她一次,大声告诉她,自己喜欢她。如果百年不够,那就努力成为一位与天地争长寿的地仙,只要到时候还喜欢着她,一边勤勉修道,一边远游万里,寻她千年又何妨。” 曾掖猛然抬起头,哽咽道:“可是我资质差。” 陈平安沉声道:“曾掖,在你没有付出远远超乎常人的努力之前,你根本没资格说自己天赋不好,资质差!这种话,你跟别人说一千遍一万遍,我都不管你,但是在我这里,你只要还想跟着我修道,那就只能说一次!” 曾掖怔怔出神。 陈平安率先挪步,对曾掖说了最后一番话:“我在山门口那边等你。在那之前,我会去跟黄篱山修士道别,你就不用跟着了,你可以一个人留在这边。有些心里话,要不要说出口,无所谓,能不能真正长久记在心头,那才是你有多喜欢苏姑娘的证明。但是说句你当下可能不太愿意听的言语,就算你几个月,或是几年后,喜欢上了别的姑娘,我也不会因此而看轻你曾掖,但是如果……如果你能够始终记住苏姑娘,我一定会高看你曾掖!” 陈平安将曾掖一个人晾在那边,独自返回,去跟黄篱山修士致谢告别。 然后缓缓下山,坐在山门处的底部台阶上。 转头望去,一位高大少年正在奔跑下山。 在石毫国州城权贵扎堆的松鹤街上,有一座门槛极高的马氏府邸,本就是一等一的郡望大族,后来又因为生了个比皇亲国戚还要金枝玉叶的好女儿,使得家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在偌大一座州城内,极有声望,便是那位一向清高倨傲的刺史大人,逢年过节,都会主动派人去马氏府邸拜访。 年关时分,这天清晨,马蹄阵阵,回响在青石板大街上,有三骑早早入城来到这条松鹤街。 由于战火已经蔓延到只隔着一个州的石毫国中部地带,今年的年关,松鹤街不再如往年那么喜气洋洋,年味十足。 三骑纷纷下马。 一位神色萎靡的年轻男子,身穿一件青色棉袍,却学那游侠悬佩刀剑。 身边两位牵马的男女,女子身姿曼妙,可惜头戴帷帽,遮掩了容颜,还有一位背负竹箱的健硕少年。 门房是位穿着不输郡县豪绅的中年男子,打着哈欠,斜眼看着那位为首的外乡人,有些不耐烦,只是当听说此人来自书简湖青峡岛后,打了个激灵,睡意全无,立即低头哈腰,说仙师稍等片刻,他这就去与家主禀报。那位门房快步跑去,不忘回头笑着恳请那位年轻仙师莫要着急,他一定快去快回。 府邸广阔,约莫半炷香后,大汗淋漓的门房与一位双鬓霜白的清瘦儒雅男人一起急匆匆赶来。 两人身后,步伐不急不缓却半点不慢的老人,家塾先生模样。 帷帽之下的女子,早已热泪盈眶,只是死死咬住嘴唇,没有开口说话。 陈平安掏出那块玉牌,那位老先生接过手,正反两面,皆仔细端详一番,毕恭毕敬递还给陈平安,轻声道:“不知供奉仙师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 马氏家主按捺下心中惊喜和敬畏,赶紧邀请远道M.bzTDsw.cOM